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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的沉默

故宫的沉默

  文/?相龙

  在多数人的印象里,故宫永远是那么高贵,永远是那么宏大,永远是那么辉煌;甚至,永远是那么高傲、那么远离世俗、那么不近人情。然而,当你走过了天安门,怀着一颗敬仰的、紧张的、激动的心,撑圆了眼睛,最后屏住呼吸向着北方大地张望的时候,却发现故宫被淹没在北京市中心挤挤撞撞的建筑物中间,周围浓重的阴霾甚至模糊了你的视线。故宫,在这一切之中显得那样渺小;于是,你敬仰的、紧张的、激动的心在瞬间,便从高潮直直地跌入进深渊。

  我总没有想到故宫竟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在这片最繁华的大都市正中央,卑微地沉默了!我内心开始质问自己,不止一次地质问自己:你是慕名而来到它的面前的,可现在这是什么?高贵已经流逝了吗?繁华已经落幕了吗?辉煌已经不再了吗?这是否是对我的一种欺骗?这是否是对所有慕名而来游客的一种欺骗?

  我看见十多米高的城墙那么低矮,与电影里的城墙相比逊色了;我看见五十米宽的护成河那么平静,与小说里的城河相比太温柔了;我看见了角楼的孤单,与它对话者只有风,只有雨,在饱受岁月的侵袭后落满了尘埃,色泽变得暗淡。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映入我的眼帘,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颠覆了我的印象,都戳痛了我的心灵。在疼痛中我悲哀了,替故宫的沉默而悲哀了。

  走近午门,我看见了那蜿蜒着汩汩流淌的金水河,却感受不到中学课本里所描写的那玉带般的玲珑与精巧;站到金水桥上,我再次感到自己是被欺骗了。如今在全国各地,这种对文物的仿造很多,并且质量差到一种极致,我相信对文物本身是不礼貌的,不尊重的,难道、难道就没有人应该站出来去阻止吗?

  站在人流汹涌的浪潮中,我对故宫不再向往与渴望。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折回去的冲动,我突然想早些结束这场自认为令我悲哀、令我叹息的旅行;甚至,我对眼前的故宫不屑一顾了。

  可是,当我沉默的时候,当我思索的时候,我依然听到了游人们脚步的急促,我依然看到了游人们眼中的向往,我依然感受到了游人们内心的渴望。我不知道他们的心里都在想着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思维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混乱……

  在一群急匆匆的脚步中我也前行着,似乎只有我的脚步是迟滞和木然的。我没有其他人的渴望与向往,甚至连抬头望一眼都显得无力。但是,就在我这抬头无力眺望的那一瞬间,我却看到了两只威武强悍的铜狮,仿佛是在瞬间从天而降,把守太和门,怒目面对着我。

  顿时,我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我所有的神经恐惧起来。我看到了一只拥有硕大强健体魄的雄狮,我看到了一只拥有强健锐利爪牙的雄狮,我看到了一只大张的凶猛露齿的雄狮,我看到了一只怒张不皱眉睫的铜狮。我仿佛听见了它仰天雷鸣般的咆哮,我仿佛看见了它的眼神正对着我,愤然与怒斥,威严与正义!

  在下一刻我感到、我感到耳旁的微风骤冷至冰点;变得紧张的、抽搐的风,变得疯狂的、嘶鸣的风,最后化作一声怒雷,一束闪电,一阵狂风,一场暴雨,拍打我,推动我,直击我的头颅,直扑我的心脏,拥我入无底的深渊,炼火的的地狱。它像是永远也无法原谅我,无法原谅我的无知与傲慢,偏见与狂妄!

  终于,我不敢与铜狮对视,我知道它可以杀死我一百回、一千回,甚至一万回。我挪动着颤抖着已经僵硬的两腿,避开它,避开这头威武强悍的,已历练了几个世纪的勇士。

  我想忏悔,但我发现自己得不到任何的机会,在人潮中我恐惧着即将面对的一切,却又不得不向前,一直向前。

  过了太和门,“金銮殿”琉璃瓦的屋顶,在阳光下金光璀璨甚至刺伤我的眼;斗拱、额枋、梁柱上青蓝点金和金彩画,在朱漆雕木上栩栩如生宛若活着一般;还有金漆雕龙宝座,还有六根高大的蟠龙金柱,殿顶中央巨大的雕金盘龙。我看到这些,没有一丝的惊喜,我反而感到自己被判了死刑,并且死期将至,理由是我刚才对故宫的悲哀、叹息,以及不屑。

  我感到四周空空荡荡的,我陷入了一片荒冷、一个无可呼救的绝境;我颤抖着,我惧怕着,我想逃走,却又感觉有无数双手阻拦我,紧勒我的脖子,使我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呼吸。我的精神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折磨。我有些怜悯自己,我乞求了,乞求着允许我灵魂的赎罪,乞求着这场超越历史的罪刑的开恩! Www.wenzhangba.coM

  我曾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动弹,我曾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触摸到土地,我曾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站立着仰望蓝天——当我面对故宫,我的精神世界承受前所未有的痛苦的时候。

  我走下了故宫三大殿的台阶,却发现阳光依旧是那么温暖,周围的人群依旧是那么熙熙攘攘。我看到故宫并没有怒斥我,它依旧安详地静卧在北京市中心挤挤撞撞的建筑物中间,沉默着,沉默着似乎又在思考着什么。

  环顾四周,我发现故宫把黄种人、黑种人、白种人全都一把揽入怀中,一任他们欣赏着、打量着,也满足着;一任他们喧嚷着、嬉笑着,也惊叹着。它从未拒绝过任何人,在一张张充满笑意的相片上,即使它成了背景,成为衬托,它也和蔼着、慈祥着,像一位老父亲一样理解子女、懂得子女。

  故宫,它从来都默默地,默默地向世界展现着一座文化与艺术巅峰的奇迹。它也有梦,它也有着像蓝天一样蓝色的梦,但它决不像西方的建筑那样,为了接近那个蓝色的梦便高耸入云,然后高傲地俯视万物,最后孤单地叹息。故宫,它从来都没有高傲过,它从来都在百姓的视线里,它从来都存在于世俗当中。

  和暖的风轻拂过我的头顶,我看见故宫越发变得沉默,变得安静……我看着汉白玉石的底座,我看着威严强悍的铜狮,我看着近乎完美的艺术彩绘与金雕,我看着辉煌宏大的金琉璃瓦顶,我看着我眼中安静祥和的故宫,我看着我面前这座沉默的世界奇迹,我知道在五百年间,曾有无数人对它敬仰,对它爱慕,更对它向往。拂去撒落在历史封面上的风沙,我看到了一个古老的文明大国在世界的东方、正在崛起!

  在故宫面前,一切宏大都显得索然无味了;在故宫面前,所有辉煌都变得黯淡消沉了!故宫,永远是我们精神的支柱,永远是我们民族得以生存、继续繁衍的血脉!

  在没走到故宫面前,我曾以为故宫是高傲的,是远离世俗的,是不近人情的;但是我错了;故宫,其实是和蔼的,是世俗的,是仁慈的。

  在离故宫很远的地方时,我曾以为故宫是悲哀了,是卑微了,是没落了;但是我错了;故宫,其实是高贵的,是宏大的,是辉煌的。

  你没有理解故宫,你便没有资格去评论它;你没有走近故宫,你便没有权利去轻视它!故宫,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沉默着,它看透了历史的滚滚风沙,它看透了人类战火与硝烟的罪恶,它更看透了一个大国的崛起与当今社会发展所带来的人与自然的种种矛盾,但它仍旧沉默着,沉默着却又诉说着一切。故宫,它诉说着我们祖先的聪明与才智,它诉说着我们华夏民族的富强与壮大,它更诉说着我们五千年文明的辉煌。它的沉默,超过了一切的有声语言!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故宫不想离去,并且我希望永远都不要离去。当人走近故宫后,便对现世有了厌恶;当人懂得故宫后,便对城市有了憎恨;当人理解故宫后,便对自身有了否定,为自己自私的灵魂而感到可耻。故宫沉默着,沉默着却又永远都在诉说着……

  ——2014。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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