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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老师和学生丨新刊

韩东:老师和学生丨新刊

  导读

  老师进了看守所,随之引发出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件。老师不为人知的过往,逐渐浮出。它们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

  老师和学生

  韩东

  (节选)

  1

  小关开车来工作室接老皮,他们准备去金老师家一趟。老皮存文件、关电脑的时候,小关说:“怎么有警车开进来了?”

  老皮工作室的南面是一整块玻璃,可以说是窗户,但却无法打开,说是玻璃幕墙也不确切,因为四周加装了木头窗框。这是艺术家画室的“遗迹”,且不去说它。那整块玻璃外是一片竹林,这时竹林后面闪起两盏蓝色的警灯,但听不见警笛声。

  “警车是什么时候开进来的?”小关说,“我去看看。”

  老皮说:“还是别去了。”

  无论小关说去看看,还是老皮说别去了,都透露出一丝紧张。因为这是非常时期,金老师被关进看守所刚刚两天。小关还是出去了。

  老皮收拾好随身携带的饭盒和包,在工作室里等小关。竹林背后似乎有了一些动静,但因为竹子的遮挡看不真切。后来警灯不闪了,大概警车开出了院子。又等了很久,小关才推门进来。

  她有一点兴奋:“小余被带走了。”

  “哪个小余?”

  “就是你们院子里的呀,艺术家。”

  “小余?”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有络腮胡子的。你见过的。”

  老皮说:“我真想不起来是谁。”

  “也是金老师的学生,还一起吃过饭,你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老皮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仍然没有对上号。这院子是一个艺术家园区,里面有十几个艺术家的画室,老皮来此已经快两年了。他比较熟悉的艺术家是和金老师走得比较近的几位。小余他肯定是见过的,但不知道对方叫小余。小余这个名字经小关一说,老皮似乎有一些印象,但是否是一个高个子、有络腮胡子他就不能肯定了。

  “小余被警察带走了,警察的手上提了一大袋东西。”小关说,“他为什么被抓啊?”

  “不知道。”老皮说,“你怎么才回来,警车都走半天了。”

  “我去问刘涛了,他也不知道。”

  刘涛是金老师比较亲近的学生,老皮自然知道。就在昨天,他还找刘涛长谈了一次,看有什么办法能疏通关节,照应到在看守所里的金老师。

  老皮锁上工作室的门,和小关分别从车的两边上了车,看见刘涛从楼里面走出来。老皮揿下车窗问:“怎么回事儿?”

  刘涛搓着手指上的颜料,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应该和金老师的事没关系吧。”

  这时艺术园区的管理员王师傅也走到了院子里,老皮说:“王师傅,小余被带走了?”

  王师傅说:“是啊,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说抓人就抓人,还拎了这么大一袋子东西出来。”他用手比画了一番。

  “怎么走的,戴没戴手铐?”

  “没戴手铐。”小关在驾驶座上说,“是吧,王师傅,我没看见手铐。”

  “是没看见手铐……”

  小关提醒老皮戴好口罩,她早已全副武装(口罩、手套、护目镜)开始倒车了。篮球场边聚集的野猫四散开去。但小关还是很注意,从她那一侧探出身去,观察着后轮。然后小关驾车他们就驶出了院子。

  2

  金老师进看守所是因为野猫。

  艺术园区的电动门坏了,无法进出的时候随时关门,于是就有一些外面的人进来打篮球。篮球场是一个半场,就是水泥地上竖了一个篮球架。金老师对声音敏感,砰砰的拍球声和投篮的哐啷声让他烦不胜烦,这也就算了。后来,每次这帮人走了以后都会发现一只死猫,猫尸不是扔在竹林里的落叶上就是篮球场边,有一次还被人挂在了半开半闭的电动门上。金老师想当然地认为是这帮小孩干的。他走出画室试图驱逐这帮小孩,于是发生了冲突。

  说这帮人是小孩也是相对于金老师的年龄说的,实际上他们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不等。金老师虽说年近五十,但毕竟是搞雕塑的出身,手上有一把力气,推搡之下竟然把一个小孩弄伤了。金老师也挨了打,幸好他的学生及时从大楼内的画室里奔出来,金老师才没有吃更大的亏。受伤的小孩被送往医院,检查结果是肩关节脱臼、一根肋骨骨裂。金老师想赔钱了事,对方家长不干,这样案件就移交到了检察院。

  保护野猫的理由自然不成立,金老师被群殴也没造成实质性的后果。金老师只有认栽,被建议两个月的实刑,恰在此时来了疫情,暂缓宣判。这是一个机会,有大把的时间金老师完全是可以活动一下的,但他麻痹了,金老师的亲友和学生们也都麻痹了。就仿佛因为这前所未有的疫情,金老师坐牢的事也可以不了了之了。

  突然金老师就接到了通知,让他两天前前往法院。到了这会儿他还认为结果应该在两可之间,有可能被判缓刑或者监外执行,那样的话当时他就可以回家了,和朋友推杯换盏庆祝一番。老皮甚至连饭店包间都订好了。即使要坐牢,金老师也想得过于美好,可以“在里面读点书,画点小素描”。他准备了纸笔和几本一直想看但平时完全不可能去啃的“巨著”,交给两个学生,让他们探视的时候带过去。其他需要交代的就是野猫,什么时候喂食、一天喂几次,以及分几个点喂、猫粮在他画室的什么地方,金老师絮絮叨叨了半天。

  没想到法院当庭宣判,立刻收监,金老师不由分说一下子就被摁住了(比喻)。王媛从看守所取回金老师随身携带的物品,除了钱包、手机、外衣居然还有内裤。也就是说金老师被剥光了,是赤条条地进去的。物品中还包括速效救心丹,那可是金老师须臾不敢离身的救命玩意儿。

  王媛、金梅和金老师身边的朋友们这才着急起来。

  3

  老皮、小关前往金老师家,自然不是去找金老师。作为金老师最好的朋友在此特殊时期,老皮需要偕夫人慰问金老师的家人。王媛、金梅以及金老师、王媛的女儿卡卡都在,等候多时了。老皮、小关换鞋进门、除去口罩,用酒精消毒后去水池那儿洗手。一开始他们没有说到金老师。正好老皮他们刚刚碰见小余被警车带走,这时便顺口说起了这事。

  金梅也画画,认识他哥所有的学生,吃惊之余她聊起小余的个性:“很老实,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有时候喝多了会发飙。”至于那只被警察带走的大袋子,金梅也猜不出里面会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赃物嘛。”聪明的卡卡说。

  “小余会不会吸毒?”王媛说。

  “不可能,”金梅说,“他就是喜欢喝酒,酒量也就那样。”

  “那袋子里到底是什么呢?”小关问。话题又回到了那只袋子上。

  “有可能是尸块,”老皮说,“没准小余把什么人给分尸了。”他想开一个玩笑,但很不成功,小关立刻就变了脸,对他说:“你说什么呀,太吓人了!”

  之后他们就不再说小余和那只袋子了。

  老皮问起金老师的事。王媛说这两天她们都去了看守所,不让见面,也不允许送东西,因为疫情的关系管得尤其严。最要命的是钱打不到金老师的卡上。“老金身上没有钱,看守所给了一个账号,可以往里面充值。”王媛说,“卡卡一直在电脑上操作,钱就是充不进去。”

  “你没问他们吗?”老皮说。

  “问了,他们说该充进去的时候就充进去了。”

  问题的确有些严重。金老师除了想着在里面“读点书,画点小素描”,不无惬意的狱中生活也包括用钱改善一下伙食、上下周边打点一番。一个身无分文的金老师是无法想象的,这比他全身剥光了更是一种“赤裸”。

  “他现在连钱都没有了,”王媛说,“就算里面有商店,他想买一条内裤,买一块毛巾,牙膏、牙刷什么的,都不可能。”

  “是啊,”老皮说,“不过这些日常用品看守所应该会统一发放的。”

  老皮说起他昨天和刘涛谈话的事。刘涛家境不错,家庭关系中不乏一些官员、商人。他特别提到了一个叔叔,说叔叔的一家公司开张,曾经有三个副省级干部到场祝贺。刘涛表示可以找这个叔叔帮忙找找关系,照应一下金老师。当时老皮问刘涛:“你这个叔叔金老师知道吗?”刘涛说:“我提过一次,说他人很好,

  金老师说‘那最好的人在你看来就是特朗普了’。我怕我找这个叔叔,金老师会不高兴。”

  老皮说:“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去找!”但为慎重起见,他详细询问了刘涛叔叔的年龄、做什么生意以及其他的一些情况。最后老皮得出结论,的确如刘涛所言,这个叔叔人不错,可以拜托,“这件事我做主,事不宜迟,不能让你们敬爱的金老师在里面受苦。”刘涛答应马上就去打电话,老皮嘱咐说,“也别说别的,言简意赅,就要求弄一个单间,金老师可以在里面读书、画画,当然不是那种大画。毕竟是那么大的艺术家。如果能办到这件事,其他的事自然不成问题。”

  金老师的家人听说老皮找了刘涛,刘涛又找了他的叔叔,情绪明显有了一些好转。

  未完……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0年6期

  作者简介

  韩东,1961年生,小说家、诗人,“第三代诗歌”标志性人物。著有诗集、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随笔言论集等四十余本,导演电影、话剧各一部。

  2020-6《当代》目录

  长篇小说

  《烟及巧克力及伤心故事》苗炜

  中篇小说

  《胡树和他的牛》夏天敏

  《戈多来了》孙睿

  短篇小说

  《老师和学生》韩东

  《断锦》李荃

  《桉树下》张鲁镭

  《天生丽质》吴君

  《澡堂男人》李晁

  《底牌》丰杰

  诗来见我

  《犹在笼中》李修文

  故宫谈艺录

  《欧阳修的醉与醒》祝勇

  讲谈

  《章草之圣——历代书法人物之张芝》张国擎

  纪事

  《十年风雨一篇诗》刘东黎

  文学拉力赛传真

  2020年第五站冠军揭晓

  2020年第五站读者来信选登

  原刊责编:孟小书

  本期微信编辑:秦雪莹

  插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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